父親的味道
餡餅是由薄薄一層餅皮包著肉餡，在油滋滋的高溫煎板上，煎成外焦內嫩、汁鮮餡美的佳餚，藉由老兵傳承，我們在臺灣才有口福吃到這道家鄉美食。而我每次吃著餡餅，都會回憶起父親。
父親陳書印，是在北平投身軍旅，加入了傘兵，民國三十八年跟隨部隊來臺。父親深知若安於現狀甘心做一個大頭兵，恐不利於未來的發展，唯一能做的只能苦讀投考軍校，終於如願考進了空軍機校，成為正科班二十期的學官，畢業後分發至臺南機場，與母親結婚前即調屏東機場任職。
在空軍十九年的服役期間，父親始終與傘兵的那一群弟兄保持聯繫與往來；時光不斷的流逝，兄弟們因大時代的轉變與開放大陸探親之故，再加上年齡與體力的老化，一個個脫下軍裝轉身成為庶民。父親也在退伍後成為賣服飾的攤販，早晚馬不停蹄地趕往菜市場與夜市，長期下來疲憊不己，遂決定嘗試轉行。
此時，兄弟們之中早已陸續在臺北各區另起爐灶，紛紛開了餡餅粥小館賣起家鄉味，也順便紓解了鄉愁。民國六十五年左右，餡餅粥是一個新興的食品，雖然剛開始因口味的不同而接受度不高，但很快便華麗轉身成為讓人驚豔的銅板價美食；父親在有所聞後，即收拾行囊隻身前往臺北投靠兄弟們學藝。
當今以北方小吃為主的知名餐館，早年的第一代老闆很多是父親在傘兵時的同袍，都很歡迎父親加入見學練手藝。經歷一年後，父親便在臺北金山街開了一家小館，小館內的幫手是看著我長大的叔叔們，都是來自北平，也是傘兵出身。
餡餅內餡組合的堅持與食材一絲不苟的比例搭配，恰似父親剛毅執著的個性，父親常感慨提到，傘兵的弟兄們同生死、共患難，宛如內餡緊貼在一起，箇中的滋味是鮮美、更是令人回味的。在煎板上發出滋滋油爆聲的餡餅，如同父親在軍旅歲月的風霜與煎熬，一個渾圓兩面焦黃的餡餅，一定要經過適當火候油煎，才會呈現出令人垂涎欲滴的樣態。
每當憶起父親手作的餡餅，便同家人一起至父親兄弟的老店大快朵頤，就像父親當年提點我的吃法，一字不漏地轉述給女兒與外孫：「緩緩地將餡餅夾到湯匙上，輕輕地咬一小口，慢慢的吸吮完裡面的湯汁，再細細地品嘗內餡的滋味。」父親的味道，是永恆，更是傳承；這個味道是老兵袍澤之情，是離鄉背井的哀，更是無法隨侍終養父母的悲。終究，老兵的家鄉味是五味雜陳，然一縷鄉愁卻化作令人讚不絕口的美食，這也許就是老兵們的初衷，讓家鄉味永不失傳；我想，父親當年在揉麵團時的心情，應該是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得到。
【作者速寫】陳建華，海軍官校正七十年班，屏東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研究所，軍職生涯二十四年，民國九十四年中校退伍，現任職民間公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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